2026年的北美消费电子展正在进行，但即将被杉川集团收购的iRobot缺席了。
中国众多扫地机器人企业参与了这场盛会，在拉斯维加斯向美国消费者展示新品，寻找有实力的合作伙伴。在美国和欧洲，中国竞争对手们正在使iRobot迅速边缘化；在中国，iRobot已经没有了存在感；只有在用户更加保守的日本，iRobot还能维持市场第一的份额。
iRobot曾站在全球扫地机市场最高峰，现在它如同从山顶滚落的巨石，现在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杉川集团拿到了iRobot收购权，首先要做的就是稳住跌势，并避免被其误伤。熟悉杉川集团内部经营情况的王浩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iRobot能否稳住市场地位，取决于杉川董事长杨勇在一系列两难问题之间如何作出抉择。
iRobot跌势不减
iRobot缺席的消费电子展，是中国扫地机企业的秀场。
石头科技、追觅科技以及云鲸等中国企业都带去了各自的新品。比如，石头科技现场展示的轮足扫地机不但能轻松越障，而且已经能实现爬楼功能，这适合欧美家庭的使用场景；追觅科技同样带来了履带式爬楼扫地机器人Cyber X，全球首发的X60系列机身薄至8厘米，搭载了超广角双目灵动导航避障系统。此外，其他中国扫地机品牌比如科沃斯、云鲸和MOVA等都展示了新品。
“iRobot没有新产品支撑品牌露出，缺席也是合情合理的。”王浩表示。即便在其正常运营的时期，iRobot的产品迭代速度也赶不上中国竞争对手们，这正是它深陷当下困境的原因之一。
2025年年底，iRobot向美国法院递交破产保护申请。法院批准之后，该公司的全部股权将转让给其中国代工方杉川集团。杉川集团现在也是iRobot的主要债权人。
iRobot是扫地机器人品类的开创者，2017年还能占据全球五成以上市场份额。但在中国品牌的夹击之下，它节节败退。即便在美国本土市场，iRobot也没能止住跌势。
一家市场研究机构蔚云出海分析了亚马逊平台上的销售情况后认为，美国扫地机器人市场的品牌竞争正从寡头垄断向多元混战演变。2024年8月，前三大品牌合计占据80.55%的美国销售额，其中Shark以40.61%的份额位居第一，iRobot有接近30%的市场份额，中国企业安克旗下的eufy则占据16%的份额；一年之后的2025年8月，前三大品牌份额降至66.18%，Shark的占比收缩至29.56%，iRobot只剩下12%的市场占比，石头科技以19%的市场占有率蹿升至第二位，紧随其后的还有中国品牌科沃斯和云鲸等。
在欧洲的各个国家市场，iRobot更不乐观。石头科技、追觅和科沃斯等占据了各个国家的头把交椅，挤压了iRobot的市场空间。根据IDC的统计，目前追觅科技是欧洲最大的扫地机品牌。只有在日本，iRobot仍维持市场第一的份额。
失去创新能力，是iRobot失去世界的根本原因。
此前亚马逊曾出价17亿美元收购iRobot，但最终没能通过监管审查。iRobot在开发新产品，采用先进传感器方面也因经营误判而延迟。iRobot现任CEO科恩在接受外媒采访时承认，该公司的产品与中国企业的产品相比，在创新能力、技术能力等方面有四年左右的差距。
“他还太保守了。我们七八年前就觉得iRobot差三四年，现在可能不止了。他太小看中国企业的创新和内卷能力了。”王浩说。
两年前，中国企业已经有热烘干、自动清洗抹布、上下水嵌入式的扫地机，带仿生机械臂的扫地机器人也已经上市了。当时，咨询机构GfK中国家电事业部行业研究总监马佳对第一财经表示，“这些技术都是一件件的武器，要拿到全球市场上去拼的。这些技术储备在未来的两三年内，外国品牌是望尘莫及的。”
如今看来，马佳两年前的判断应验了。
中国企业在全球市场拿走越来越大的市场份额。据IDC的统计，2025年上半年，iRobot名列全球第五，但到了第三季度它的位置已经被云鲸占据了。iRobot的跌势不止，就像高山上滚下的巨石。杉川集团对iRobot的收购预计在今年年初完成，但留给它们的机会和时间都不多了。
“现在iRobot最关键的是止跌回稳，然后可能在2026年、2027年逐步发力，再把它推回正向轨道。”王浩表示。
重振不易
杉川收购iRobot，带有一些无奈。
杉川和iRobot最初只是商业合作关系，前者收费为后者代工生产扫地机器人。杉川是一家具有全球供应链管理体系和国际业务运营经验的代工企业，它此前就在为一众扫地机器人企业提供制造和交付能力。但在iRobot销售额江河日下，连续多年陷入亏损的情况下，它已经没办法向杉川支付制造成本。
“杉川的本意不是要收购iRobot。”王浩表示，只是iRobot的经营状况导致杉川没有办法回收货款，杉川收购iRobot是因为遇到“一个被逼无奈，必须要挽回损失的情况。”
杉川实际支付的现金并没有账面交易那么多，支付的对价主体还是那部分iRobot无法支付的尾款。王浩表示：“本质上就是一堆零件，一堆塑料壳子加一些电路板，去换回来的股权。”
代工企业反向收购品牌方的情况并不少见。中国长三角以及珠三角等地有不少代工企业，起步于接收来自欧洲和美国的订单，但也在谋求品牌方面的突破。这些欧洲和美国的品牌企业难免在起伏的经济周期中遭遇困境，这给代工方进行收购带来机会。
但商业史上的收购，成功少而失败多，一个重要原因是收购之后的整合不易。杉川即便完成对iRobot的收购，也要经历类似的考验。运营好了，杉川获得品牌端的市场地位；运营失败了，则拖累杉川整体业务。
“这项收购更看重iRobot的品牌价值与技术积累。”杉川集团回复第一财经记者称，这次与iRobot的合作，将发挥杉川在研发设计、制造工艺、质量管控及供应链整合上的能力，也希望在扫地机器人的全球渗透率不足10%的情况下，把智能清洁机器人市场做大。
2025年8月，杉川就已正式取得iRobot中国区域代理权，并表示将持续通过中国市场本土化运营释放新的增长空间。杉川方面对第一财经表示，“非常重视iRobot在中国市场的发展，会同步推进中国本土和海外市场。”
杉川在中国重振iRobot地位，是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它曾在中国有过高光时刻，但在中国本土品牌如科沃斯、石头科技等夹击之下，iRobot在中国的份额已经不到1%了。
中国本土企业的迭代速度比iRobot更快，现在创新能力也比它更强。杉川虽然在中国有高端清洁电器的产品，但它自己的3I品牌也没能打开局面。按照IDC的统计，3I品牌销量并不在前五名之列。
从中国市场竞争和内卷情况看，iRobot短期难以逆转趋势。况且，中国消费者对iRobot品牌并没有特别的偏好。杉川此前没能靠3I建立起的消费品牌，也不容易在收购iRobot之后得到。
王浩更是认为，以中国消费者的精明，iRobot在中国“完全没有机会”。他判断iRobot重整海外市场的可能性反倒大一些。
杉川收购iRobot之后，有两项有利因素。一是它在一些发达经济体还保留较高的品牌忠诚度，比如它依然是日本第一大扫地机品牌。第二个有利因素则是海外技术专利的布局。但这依然不足以让iRobot重回市场高位，因为这需要管理层的胆略和极大的市场机遇。
“如果说让它不死，比如说在日本、欧洲和北美保持一定比例，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是非常大。”王浩表示。
杉川两难
“他如果没有两把刷子，干不到扫地机器人代工第一。”王浩评价杨勇时表示。iRobot能否重新立起来，也取决于“杉川老板杨勇，他有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杨勇在代工时代不乏成功的经验，但他没能在消费端打造起3I品牌的市场地位。业内人士认为，3I的品牌力太弱了，但产品力在第一梯队。iRobot的全球品牌力有了，但产品力有所不足。
杉川一旦完成对iRobot的收购，立刻就会面临资源分配的难题：在3I品牌和iRobot品牌之间，资金和人才该向谁倾斜？
王浩认为，杉川不大可能把一个品牌养大，另外一个品牌完全弃之不顾。杨勇需要对两个品牌进行重新定位和资源切割，这也不是容易的事。全球同时运作两个扫地机器人品牌的企业很少，比如石头科技、科沃斯、云鲸等都是主打单品牌。“你怎么进行切割跟产品布局，这很考验未来的团队。”
杉川集团没有向第一财经反馈如何平衡iRobot和3I品牌的问题。不过，杨勇和杉川集团面临的两难问题不止这一项。
即便iRobot能在杉川手中复苏，后者也会面临棘手问题：如何平衡B端和C端业务。杉川目前号称是扫地机器人最大的代工企业，拥有了iRobot之后将有失去扫地机器人客户的风险。
“他收购iRobot以后，公司整体方向的调整，大家都可能担心这个事。”如果想发展起面向消费者的iRobot或者3I品牌，杉川就得解决与代工客户的利益冲突问题。
“如果觉得C端利润率更高、发展会更好，肯定是慢慢在B端进行收缩。最后通过C端增长来弥补B端损失。”王浩认为：“未来肯定只能确保一个，两头都吃，这种肯定是不存在的。”
扫地机器人历史上曾有过类似的取舍。
科沃斯当年也是以代工起家，在建立起自己的消费端品牌之后就得慢慢割舍掉代工业务。石头科技最初也是给小米做代工，建立起自己的品牌之后也舍弃了代工业务。
“不谈他个人意愿的问题，从发展规律和团队来看，这种是不可兼得的。”王浩认为，这是杨勇迟早要面对的难题。
如果杨勇将收购iRobot当作权宜之计，则不能排除他在稳定iRobot局面之后，再度将其转手的可能。iRobot此前已经大力裁员，在2024年，iRobot裁撤了接近一半的员工，以减少成本开支。削减开支之后，iRobot亏损有所减少。
“通过人员调整优化财务报表，把经营指标做好看，把它第二次转卖出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王浩表示。
（应受访者要求，王浩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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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海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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